其实弄筝并不必走这条烟花路的。
其祖上三朝为官,偏偏到弄筝这一辈拧断了香火,大娘二娘三娘皆无所出,只弄筝娘一命抵一命地换来这个女仔,自小读书识字倒是无一不差,虽不致白眼冷语,但自小受尽漠然。
及早嫁了人后,夫家却无福消受这等福气,不到一年竟死了精光,可屋露偏逢连夜雨娘家又在此时遭了难,克死两家人的弄筝被扫地出门,也不是被迫,当时尚有余戚为她出了主意,遁入空门青灯古佛地过一辈子,后人也好立个牌坊念念她,可弄筝倔脾气上来,凭一双巧手弄筝夺得了红袖书院兰阁头牌,自此才与一众血脉直亲彻底断了交往。
弄筝是个沉默的人,只会将言语化为琴音,袅袅地洒向一众庸脂俗客。
这红袖书院弄筝卖的不是艺,是情!
可又有谁细细听过这着曲中情艺中意……弄筝的心思,没人明白,可谁知道呢?又没有人问她!
只要一个真心疼我的人,便够了。
弄筝如是说,对这探进窗内的红桃一枝。
立瓶中换了水,插了新枝,桃花依旧,飘进窗内的春风依旧。
自半个时辰前,小奴换了花,弄筝便一直想着往后还得自己换水养花。
不是小奴手拙折了花,而是,可有月半还依旧红艳的花朵?这花中自由乾坤。
细细剖开花枝根部,沿一条几乎看不清的缝儿慢慢推上,到第一个花结处打个弯儿,缓缓向右移去,摘下右枝的花蕾,拨开画心,抽出细若银丝的钢针,再回到花结上一指处,插下钢针,褪出花干,留下枝皮,向上摸索,拉下一物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银篦!
红的侍婢小可送来这枝花,恰逢弄筝不在,便放在了筝上。
弄筝回来后听得小奴得报,继而细细打量这枝新折的桃花,若不是这银篦与琴弦摩擦而起的峥峥之音,怕是如何也发现不了这其中玄奇。
弄筝并不作声,放回银篦后敞了窗子,一声指响,拨起琴弦。
秘曲《红绡》
那弦音泠泠,筝声旖旎,仿佛揉碎了一地红花,此音未灭,彼音又起,徐徐如风扫过,一阵败落……音如掠驹之隙,匆匆而过……幼时那孤寂,是清弦只只,少时那离乡,是暗弦淡淡,家破,人亡,悲苦,只身,这一切的一切都化作风,滴下雨,打在弦上,任弦起弦落,心潮澎湃……
“渔舟逐水爱山春,两岸桃花夹去津。
坐看红树不知远,行尽青溪不见人。
山口潜行始隈隩,山开旷望旋平陆。
遥看一处攒云树,近入千家散花竹。
樵客初传汉姓名,居人未改秦衣服。
居人共住武陵源,还从物外起田园。
月明松下房栊静,日出云中鸡犬喧。
惊闻俗客争来集,竞引还家问都邑。
平明闾巷扫花开,薄暮渔樵乘水入。
初因避地去人间,及至成仙遂不还。
峡里谁知有人事,世中遥望空云山。
不疑灵境难闻见,尘心未尽思乡县。
出洞无论隔山水,辞家终拟长游衍。
自谓经过旧不迷,安知峰壑今来变。
当时只记入山深,青溪几度到云林。
春来遍是桃花水,不辨仙源何处寻。”
弄筝声若琴弦,吟词配赋,曲音和诗,弄筝叹尽毕生之气,一曲下来,竟大汗淋漓,娇喘微微……伏在琴上久久不能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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